脑洞|洛克巴西利斯克随想@Artshard

拉比特姐妹,《数据油田:快闪流量税和黑客运动》,基于互联网的装置,2018,“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劳伦 · 麦卡锡,《某人》,自定义软件和电子设备,影像,表演,木,塑料,织物,2019,“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Mind the Deep: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Artistic Creation
November 7, 2019–February 9, 2020

Curators: Qiu Zhijie, Iris Long
Organizer: Ming Contemporary Art Museum (McaM)

按:洛克巴西利斯克(Roko’s basilisk)是2010年由Roko在Less Wrong社区博客上提出的一个思想实验。这个主张自由思考的社区原本对各种言论的容忍度极高,但在Roko提出这个思想实验之后,网站管理员就将之视为“禁忌”,并删掉了与之相关的所有讨论内容。在此实验中,Roko用决策理论中的观点来论证,一个足够强大的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会有动机去折磨任何一个“想象出ta的存在却没有努力让ta实现”的人。巴西利斯克在希腊和欧洲的传说里,是所有蛇类之王,并且能以眼神致人于死地。

一年多前,网络曾流传着关于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和他新女友的高能段子。“洛克巴西利斯克[1]”被放大加粗并郑重其事的介绍,它是一个关于奇点(Technological Singularity )[2]到来之后,人工智能跨时空勒索人类的思想实验。它将现下的人与未来的人工智能共同抛掷在一个不那么友好的游戏环境中,一切烧脑演算与抉择的过程都让凝视这个思想实验的人类同样遭受深渊的凝视。而怪物“巴西利斯克”在其中则成为尼采那句名言的恐怖象征。

“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珍娜·苏特拉, 《火星萨满》,影像,2018

邱志杰+何晓冬博士,《京东AI生成地图》,人工智能,2018

邓菡彬,吴庭丞,《罗莎:动作情绪测谎仪》,AI交互装置,2019

我们或许听说过种种复杂的工业革命说,但在控制论(Cybernetics)之父诺伯特·维纳(Norbert Wiener)看来人类仅有两次工业革命:体能的放大与智能的放大。自动化工业革命的成功使机械成为身体的延伸。1946年电子计算机的制成,标志着人类敲开脑力延伸的大门。如今,电脑已经代替了大部分人脑的工作,而我们却仍被拒斥在门外。“小心间隙(Mind the gap)”是伦敦地铁的警示广播,而此时却在提醒我们——智能自动化的大门近处,仍有个难以跨越的沟壑,它处在智能(intelligence)与意识(mind)之间。即使我们现在能够在神经元水平上描述人类大脑的神经活动,但要回答意识的本质问题,却还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距离。这距离便是明当代美术馆展览“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Mind the Deep: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Artistic Creation )”所指涉的那个深渊。

帕特里克·特雷塞特,《人类研究#1,3NP》,装置,2012 – 2019,“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莎拉 · 梅约哈斯, 《花瓣云》,16mm 胶片转高清影像和4k影像,30分12秒,2017(后)
莎拉 · 梅约哈斯, 《花瓣生成》,应用于玫瑰花瓣数据集的生成对抗网络,2018(前)
“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科斯莫工作室,《虚拟景观》,三频实时生成影像装置,2018,“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洛克巴西利斯克”是关于一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未来,而这样的未来以一种恶托邦式的假说,恐吓着我们。策展人在展览的摘要中问道:“人工智能如何成为艺术创作的思辨框架?”在无数个关于科学与技术的话题之中,人工智能成为一个最迷人的问题域,被不断放在聚光灯之下。艺术世界里的我们,将人工智能无法攻破的领域,作为我们创作的出发点。科学之光无法照亮的角落,也是哲学的未明之地,成为诗意与想象力舞蹈的完美场所。然而如果有一天,强人工智能(Strong AI)真的实现,那就是人类话语权消逝的时刻,沉默,就是我们唯一所能拥有的姿态。如同我们生杀自然,却认为自身可以为自然发言一样,人工智能为什么不会如此呢?这样的疑问造就了与之相关的后人类思考,也让人不禁怀疑,我们对自然、异形或是克苏鲁(Cthulhu)的关切,不过是来自内心对“万物之主退隐”的恐惧罢了。

西尔维奥 · 洛卢索,塞巴斯蒂安 · 史梅格,《验证码五年史》,五本风琴折页书,影像,2017,“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陈抱阳,《恭喜你,但是我在他的隔壁。 》,人工智能,Jetbot,投影,2019,“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杰克 · 艾维斯,《闭环》,双频影像,200分钟循环,2017,“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What I/machine cannot create, I/machine do not understand.

策展人邱志杰在采访中和我郑重声明了科学(science)与技术(technology)[3]的区别,就此或许可以将现行的科技艺术笼统的归为两类:一类以科学的知识体系展开,运用理性进行预言与检验,其创作不一定包含硬核的技术,但从想象力出发,为理性推演制造一个尚无根据的起点,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们更像是科幻小说;另一类是从技术出发,以数字艺术(Digital Art)作为典型,指以计算机为基础的数字编码艺术,或以电子方式存储和处理不同格式的信息(文本、数字、图像、声音)的艺术。[4]二者通常会以不同的比重出现在作品中,而值得注意的是,它们分别面向科学精神与技术审美。前者可以追溯到达芬奇时代,后者则应是来自上世纪50年代控制论的影响。[5]

安娜 · 瑞德尔 & 达莉娅 · 叶罗勒克,《爱丽丝和鲍勃》,程序生成的移动影像,打印信件,2017,“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克里斯蒂安· 米欧· 洛克莱尔,《自恋者》,雕塑装置,2018,“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金·高更,《生成相对极》,视频,2019,“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而从内容来看,则呈现出不一样的光谱。在明当代美术馆的空间中,作品以两条线索展开:其一,人工智能作为主体(AI as Subject),这个主体隐喻人类、艺术家、外星人等等。陈抱阳让受过神经网络训练的小车一次次的在不同迷宫中寻找出路(《恭喜你,但是我在他的隔壁。》,2019);“人类研究”中的RNP则是帕特里克·特雷塞特(Patrick Tresset)开发的机器人,它的计算系统对“人类如何描绘他人、如何看待艺术品、与机器人的关系”进行研究并创作;珍娜·苏特拉(Jenna Sutela)利用机器学习生成新的火星语言并将之作为通灵媒介(《火星萨满》,2018)……通过预先设定机器的行为,创作者赋予了技术不同的象征意义。其二,人类作为人工智能(Human as AI),即网络劳工、家用智能设备等。《验证码五年史》展示了艺术家西尔维奥·洛克索(Silvio Lorusso)和塞巴斯蒂安·史梅格(Sebastian Schmieg)在五年中截取的所有验证码,这印证了他们训练人工智能识别图像的“微劳动”;在劳伦·麦卡锡(Lauren Mccarthy)创作的《某人》与《劳伦》中,人类被邀请扮演真人版亚马逊 Alexa……“人·机”和“人·人”之间的关系辗转并模糊在两条叙事线之间。

陈抱阳,《恭喜你,但是我在他的隔壁。 》,人工智能,Jetbot,投影,2019,“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马修·普卢默·费尔南德滋,《整数刀》,自定义软件,源于 Thingiverse 公共版权的3D文件,SLS 尼龙3D打印,喷雾填料,贝尔顿喷漆,2016,“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理论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Richard Feynman)在去世前留下过一句话:“我不能创造的,便无法理解。”这句话某种程度上成了图灵测试般的准绳,驱使人类通过理解自身创造人工智能。关于人工智能的研究,成为还原人类的科学。随之而来的,却是如具身性(embodiment)[6]、突现论(emergence)[7]与莫拉维克悖论(Moravec’s paradox)[8]等等棘手的问题。人工智能告诉我们,我们并没有如想象当中了解自己。这些现实,被艺术家不断复述,也构成了对理性主义的挑战。悖论在于,我们一方面显得不那么了解自己,一方面又陷入对自身“恶”的深刻体悟中,这隐匿在对算法偏见与数据歧视的批判里。我们以为自身是通过表象塑造人工智能,而尴尬的是,它们显露出的却是我们的无意识。全喜卿(Wendy Chun)在她的书中《更新以维持现状:习惯了的新媒体(Updating to Remain the Same)》中说到,“大数据是精神分析的私生子:在大数据的世界中,没有事故、没有口误,所有行为都是症状性的,所有行为都揭示出更大的无意识图示。”[9]网络科学揭示了巨大的集体无意识——迈墨·阿克顿(Memo Akten)在其作品《我们集体意识的守护者》(2014)中恰恰指出了这一点——它翻转了世界,将世界变为实验室。而比这更为尴尬的是,人工智能被赋予的先天范畴框架则大多来自“土耳其机器人(Mechanical Turk,亚马逊众包工作市场)”的贡献。策展人龙星如将上一个策划的展览“机器人间”视为想象人类与机器之命运的缩影,也是对“人类/后人类”的探寻。[10]而凯瑟琳·海勒(N.Katherine Hayles)对此做出的可能回应是:“后人类的建构/观念并不要求他的主体成为一个实实在在的赛博格(Cyborg)。无论身体是否受到干预,认知科学和人工生命(Artificial life)等领域出现的新的主体性模式,都必然包含着一个可以称为后人类的生物学依旧如故的“智人”。[11]在这个意义上,我们都已经成为了后人类。机器人间,就是后人类世。

aaajiao,《人工智能, Goooooooooogle 渗透》,视频装置,2019,“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施政,《雾晨》,多屏影像装置,神经网络,《纽约时报》过去六年首页,2019,“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皮格马利翁(Pygmalion)心里充满了对这假人的热爱。在爱神维纳斯的节日,他祷告道:“天神啊,如果你们什么都能赏赐,请你们把一个像我那象牙姑娘的女子许配给我吧。”

——奥维德《变形记》

渡船从掩埋了无数记忆的城市河道中顺流而下,霓虹灯将黑夜照白,巴吉度在桥上不知所望,橱窗里的假人仿佛立于世外的永恒地带。素子身上有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孤独感,如同押井守自身在《辐射》的废土世界里游荡、不做任何任务一般,遗世独立。赛博格与人类的处境处于镜子的两面,当人也被拆解为代码,纷呈的世界如隔镜视物,电子屏幕成了人类不成熟的镜子,映射出通过简化不断被放大的人性。那镜像纷繁复杂却清晰分明,无一例外的出自人类之手。

迈墨·阿克顿, 《我们集体意识的守护者》,2014,“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克里斯蒂安· 米欧· 洛克莱尔, 《回响》,影像,雕塑,2019,“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韦恩·麦克格雷格, 《活档案:人工智能编舞》,影像,2018,“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维纳在其谈论控制论对宗教影响的著作《神与魔》中说到,人以自身的形象造人(如同上帝造人),机器也可能有类似的行为。但是,机器的形象(image of a machine)是什么呢?什么能够成为它们存在的证明(existence proof)以便它们创造自身?他援引古希腊神话塞浦路斯王的故事,皮格马利翁按照他理想的爱人形象雕刻伽拉蒂亚的少女像,尽管十分钟爱,但那少女始终是件雕像,只有他祈求爱神维纳斯(Venus)赋予它生命之后,才成其为爱人。维纳说,控制论的机器形象就是它的灵魂。[12]但我的问题在于,人能如同皮格马利翁那样,爱上自己被赋灵的造物吗?

奥斯卡 · 夏普 & 罗斯 · 古德温,《与车开小差》,影像,6分36秒,2018,“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道格·罗斯曼, 《自持II》,单屏高清影像,7分27秒,实时动画,自定义代码和生成神经网络,2019,“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阿尔伯特 · 巴克 – 杜兰, 马里奥 · 克林格曼, 马克 · 马赛尼特, 《我的人工缪斯》,现场表演,2017,“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迈墨·阿克顿, 《美的最优化》,单频高清影像,15分,2017,“脑洞——人工智能与艺术”展出作品

[1]https://rationalwiki.org/wiki/Roko’s_basilisk

[2] 技术奇点,根据技术发展史总结出的观点,认为未来将要发生一件不可避免的事件──技术发展将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极大而接近于无限的进步。当此转折点来临的时候,旧的社会模式将一去不复返,新的规则开始主宰这个世界。而后人类时代的智能和技术我们根本无法理解,就像金鱼无法理解人类的文明一样。

[3] 科学,是一种系统性的知识体系,它积累和组织并可检验有关于世界的解释和预测。技术可以指人类对机器、硬体(或人造器皿)的运用,但它也可以包含更广的架构,如系统、组织方法学和技巧。

[4] 参见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digital-art/

[5] Caroline A. Jones. “The Artistic Use of Cybernetic Beings”. Possible Minds. New York: Penguin Press. 2019.

[6] 即具身认知,它认为认知的许多特征,无论是人的还是其他生物的,都由机体的各个方面共同塑造。

[7] 也称涌现,是一种现象,为许多小实体交互作用后产生了大实体,而这个大实体展现了组成它的小实体所不具有的特性。突现在综合层次理论和复杂系统理论中起着核心作用。例如,生物学研究的生命现象是化学的一种突现,而心理现象则是神经生物学现象的突现。

[8] 由人工智慧和机器人学者所发现的一个和常识相佐的现象。和传统假设不同,人类所独有的高阶智慧能力只需要非常少的计算能力,例如推理,但是无意识的技能和直觉却需要极大的运算能力。参见Hans Mor**ec. Mind Children.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8: 15.

[9] 全喜卿. 以同质性治理——作为区隔的网络科学. 网络化的力量. 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9.

[10] 参见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4750607

[11] 凯瑟琳·海勒. 我们何以成为后人类.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5.

[12] Norbert Wiener. God and Golem. Cambridge: The M.I.T. Press. 1964: 3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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